第070章 夕陽和燒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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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找到了這段密碼對應的人選。
中央研究院院長, 謝意,那位才華橫溢、身份高貴到極致的女人。
證件照中,女人神情冷淡, 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謝雲虹最開始是在一個新聞中找到了女人的信息。
屏幕內,記者好不容易從擁擠的人群中占到最前面的位置,将話筒遞到女人嘴邊, 語氣激動:
“有人說院長大人把研究項目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請問這是真的嗎?”
在喧嘩的人群中,女人的面容和聲音都不太真切:“人類的利益大于一切, 我的研究也只為人類服務。”
紙條上的內容被焦黑痕跡遮掩大半,顯得非常模糊。
但還是勉強看出幾行字跡:
【提前祝十八歲生日快樂】
【炎羽可以壓制污染核心】
【不要去尋求中央研究所的幫助,也不要去找你的母親】
寫下紙條的男子似乎預料到了很多事情。
但很明顯,他并沒有意料到自己的孩子會如此之早地打開保險櫃。
污染核心這樣的概念,對小孩而言還是過于陌生。
當然,這并不是過于年幼的半污染物需要考慮到事情。
異能者對危險敏銳的直覺讓小孩遵循了紙條中的提醒,并沒有向那位研究院身份高貴的母親尋找幫助。
他只是打開了盒子。
相比什麽淨化污染的炎羽, 餓狠了的小孩或許更希望裏面會有一些有實際作用的東西, 比如,可以保護他不被保姆再扇一巴掌;
或者,至少可以填飽肚子?
事實上這只是一片炎羽,散發着溫暖的氣息,在炎熱的夏日顯得有些多餘。
也不能填飽肚子。
但炎羽帶着讓小孩親近的氣息, 最後, 半污染物将赤紅色染血一般的火羽塞到抱枕的棉絮裏面。
第二天, 保姆跟少年預料中的那樣并沒有再出現。
謝雲虹并不關注下一任保姆什麽時候到來。
也并不理解寫下紙條的男人對自己的看法, 無論是期待,又或者是其他的任何情感。
他面臨的是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
開門的鑰匙在女人手中, 錢也在女人手中。
以及更關鍵的食物,全在女人手裏。
女人留下來的最後一份食物,是吃剩下的盒飯,被裝在塑料盒子裏,就放在冰箱中。
這是第二天半污染物的早餐。
可惜的是,這麽一點點食物并不足以果腹,卻已經是房子內最後一點油腥。
謝雲虹看着垃圾桶,沾着油光的塑料盒子在炎熱的夏日很快長出黴花,毛茸茸地蓋住大片。
他不能去丢垃圾,因為垃圾桶在樓下,他沒有門禁卡,也沒有房門鑰匙,出了房間就再回不來,只能去睡大街。
他看着垃圾桶內的黴斑,覺得這些黴菌或許比他活得好。
至少能夠吃飽。
但更遺憾的是,這一點黴菌也只吃飽了不到三天。
塑料盒子的油腥很快被消耗殆盡,黴菌昙花一現般,随着這些油腥一起離去。
比半污染物還先餓死在房間裏面。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懲罰,下一個保姆一直沒有來。
其中的時間間隔長到,半污染物每天都在擔心會不會第二天,某不知名小孩被活生生餓死在高樓建築的慘烈案件就會出現在社會新聞的頭條。
好在憑借着友人傍晚的投喂,謝雲虹成功讓自己在半死不活的界限之間反複橫跳。
半污染物活得很□□。
當然,考慮到死後肌群在短時間從松弛變得僵硬,關節固定下來,屍體呈冷硬狀态的現象,半污染物死後肯定也會變得很□□。
小孩不至于真的餓死,但好像又不算完全活着。
幾乎時時刻刻的,灼熱的劇痛從胃部向全身擴散,深入骨髓,仿佛要将半污染物的一切全部吞噬殆盡。
這時候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消耗難得的體力。
所以少年只是安靜地攤在沙發上,抱着抱枕看着電視,借助屏幕中變化的圖像來轉移自己的注意。
小孩心态還算樂觀。
保姆離開後,至少沒把房子的水電也一起斷掉。
不然別說一周了,就是只有三天,半污染物估計都撐不了,加上夏日炎熱的空氣,死後最多只可能硬挺一天時間,然後可以臭得樓下鄰居去報警。
但餓到極致,小孩還是忍不住去思考一個問題。
他都是半污染物了,為什麽不能憑借優秀的抗餓能力來成為中央研究院的研究素材。
況且,半污染物本身的研究價值應該也不低。
如果成為研究項目,至少不會再有被餓死的擔憂。
或許是依舊留着一些期待,又或許是之前查找謝姓高階異能者時留下的習慣,半污染物身前電視的屏幕大多時候都在播放新聞頻道。
屏幕中的記者介紹到:“今天是謝意院長孩子的第一次露面。”
捕捉到關鍵名詞,被餓得意識都要開始模糊的半污染物猛地從抱枕上擡起頭,看着電視屏幕,眼神茫然。
記者微笑着補充:“今天也是小孩的五歲生日宴席。”
黑發的小孩被簇擁在人群中央,神情高傲,準确回答出采訪者問出的每一個理論問題,知識儲量在同齡人群中是近乎碾壓的存在。
比這更矚目的是,小孩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焰紅雙瞳。
異能者的身體特征會因為靈力性質而産生變化,異樣的瞳色和發色都不罕見。
但在這麽小的年紀就展現出異人的特征,也側面印證了小孩絕無僅有的靈力天賦。
不僅繼承了母親的智商,還繼承了父親的靈力天賦,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天生就該站在頂點的存在。
當然,這些事情過于長遠,并不是一個已經被餓癱在沙發上的半污染物應該考慮到的事。
他肯定不缺飯吃。
這是謝雲虹看見屏幕中謝意幼子時唯一的想法。
但一直等到太陽西斜,一天時間已經結束大半,保姆還是沒有出現。
半污染物被餓得有點狠。
于是小孩很早就搬好小板凳,抱着自己的抱枕蹲守在陽臺上。
友人剛帶着食盒來到陽臺,就被另一邊半污染物發出來的響動吓了一小跳,語氣驚訝:“今天來這麽早嗎?”
謝雲虹擡起頭。
夏日傍晚的夕陽沒有正午那麽刺眼,圓滾滾的,橙紅色的。
半污染物直勾勾地盯着天邊橙紅色的圓球,感慨道:“好大一個燒餅,看上去很好吃。”
而且這麽大的份量,肯定能填飽肚子。
友人從小就對他人的情緒有着敏銳的觀察力,語氣擔憂:“你是不是很餓。”
“要來我們家吃飯嗎?”
小孩很認真地發出邀請。
謝雲虹看着天邊仿佛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的巨大燒餅,陷入沉默。
他不是不想跟小孩回家,但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所有半污染物接觸到的“保姆”似乎都被特意篩選。
上一個被帶走的女人在所有保姆中還是算不錯的存在。
半污染物曾經還遇見過一個保姆,是位喜歡酗酒的男子。
在小孩某次和友人在陽臺聚會時,滿身酒氣的男人走過來。
在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中,酒瓶砸在另一邊陽臺的地面上,瞬間就爆裂開來,鋒利的玻璃碎片混着酒液四處飛濺。
好在友人反應足夠迅速,在危險到來前就及時蹲了下來,利用掩體和身高優勢躲過了最直接的攻擊。
但難免還是被濺射的碎片波及到。
巨大的聲響,男子咒罵的聲音,以及皮膚被劃破帶來的刺痛,讓小孩的大腦一片空白。
鄰居的女主人聽到聲音,急匆匆趕到陽臺,對着酗酒的男子一頓臭罵。
酗酒男本來還想反駁回擊,但家庭中的男主人很快也出現,眼神冷淡,手中拿着鐵杆的拖把躍躍欲試。
男保姆終于悻悻地離開,再一次把怒氣發洩到小孩身上。
但他沒成功。
半污染物把自己的血液混進了男人的水杯,酗酒後的男子并沒有察覺到水中混雜的血氣。
之後,男子再也沒出現過。
胃部直接受到污染氣息的感染,被送到醫院搶救,活着離開醫院後,身體也收到影響,再也沒力氣去酗酒家暴別人。
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半污染已經做好了再也“見”不到友人的心理準備。
但第二天,裝滿食物的食盒一如既往地出現在陽臺上。
“那不是你的原因。”
友人的聲音帶着傍晚夕陽一樣質感,溫暖柔和:“這是那個只會喝酒的臭男人的問題,不關你的事。”
“媽媽說過了,你只是受害者。”
小孩很認真地解釋道:“喝酒的暴力男都是傻逼...好吧,我們不能罵人,你不要學,學壞了媽媽肯定又要說我。”
————
“所以,你要來我們家吃飯嗎?”
沒有得到回應,陽臺另一側的友人又重複問了一遍。
但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終于,陽臺另一側的友人也陷入沉默,良久,半污染物聽見小孩跳下板凳跑開時嗒嗒的腳步聲。
越來越遠。
謝雲虹沉默地把食盒內的食物徹底消滅,将洗乾淨的食盒後,又帶到陽臺。
友人依舊沒有回來。
半污染物說不出心裏有什麽感受,很悶,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
後來在天空的幫助下,小孩才找到這種感受更具體的解釋,失落。
但友人突然又回來。
很小的一只小孩抱着快有半個自己大的包裝袋。
袋子裏滿是各種各樣可以長期保存的零食。
“媽媽說,明天會帶大家去另一個城市玩,叫做旅游?要好幾天才能回來。”
“如果餓了的話就可以吃這裏面的食物,我把壓歲錢偷偷拿出來去買的。”
友人很認真地給出承諾:“我跟媽媽說過了,會快點回來,但如果還是不夠吃的話...”
想到好友驚人的食量,小孩似乎有些糾結,最終下定決心:
“那我再偷偷拿些壓歲錢,明天早上再帶一點過來。”
說完話,陽臺另一邊又傳來小孩嗒嗒跑開的腳步聲。
因為去買零食花費了不少時間,現在已經到了晚上,小孩需要去睡覺了。
謝雲虹把滿滿一袋子零食從陽臺上抱下來。
在那一刻,友人在半污染物的心中簡直就是神。
是掌管牛肉乾、方便面、各種小餅乾、香辣雞翅、所有口味烤腸以及其他滿滿一整袋零食的神。
要拯救饑餓的半污染物于水生火熱之中的神。
第二天,半污染物回到陽臺時只看見陽臺上又是滿滿一袋子的食物,以及隔壁空蕩蕩的房間。
友人一家已經離開。
但這兩大袋零食确實夠半污染物吃了很久。
在所有食物中,少年印象最深刻的是水果糖,甜絲絲的,含在嘴裏可以含很久。
雖然不耐餓,但嘴裏有東西的感覺會讓半污染物在饑餓中好受一點。
之後,吸取了教訓的少年開始有意識地從每一任保姆身上“偷”一點小東西。
比如房門的鑰匙,小區的門禁卡,又比如一些食物。
還有很多和這個家、這個家的背景,以及家人聯系方式相關的一切。
有機會偷到目标物體的次數很少。
等到所有東西都備齊時,已經是很久之後。
在那個時候,因為開始有意識地儲備物資,甚至從“保姆”手中,憑借逐漸增加的武力主動留下本該屬于自己的物資,少年很少再經歷之前被餓得要死的處境。
但同時,因為要開始上學,或者是其他的緣故,從某一個傍晚開始,友人再也沒有回過陽臺。
在後來,謝雲虹明白過來好友離開的原因是學校封閉式寄宿的管理。
但當時的半污染物不知道。
好友不再回應,少年有些不安。
好友的氣息不見時,擔心好友出了事;等好友的氣息再次出現後,卻又對好友為什麽不再來找自己感到不解。
在那個時候,半污染物的異人體質已經開始發力。
他把那一屆的保姆趕出了家,把所有不屬于這一個家的事物全部打包好,帶着罵罵咧咧的保姆一起丢了出去。
女人手中的鑰匙也被少年拿在手裏。
謝雲虹帶着鑰匙,又把抱枕中依舊熾熱的火羽放進盒子,離開房門。
半污染物的鼻子很靈,一路上尋着友人的氣息前進,來到陌生的建築門口。
這是一所封閉式教育的學校。
謝雲虹并不想和建築內奇怪的,被稱呼為老師的大人交流,只是尋着氣味找到學校操場的位置。
隔着鐵質的圍欄,半污染物在操場上看見友人氣息的源頭。
氣質溫潤的少年坐在路邊,微笑着和同學交談。
少年的人緣不錯,來找他聊天的人不少,男男女女的圍了一圈,似乎是在聊着什麽。
似乎是察覺到半污染物的目光,少年突然站起身,來到護欄前面,同樣是微笑着看向從未蒙面的友人:
“請問,你是來找哪位同學的嗎?或許我可以幫忙。”
好友不認識他的臉。
謝雲虹意識到。
陽臺的高度曾經很高,高到友人只能通過氣息和聲音來辨別彼此。
但到了身高終于不再成為問題,可以相互記憶面容的時候,少年又再也沒來過陽臺。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陽臺另一邊好友的面容。
遺忘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友人身邊有了更多的“友人”。
這是半污染物意識到的第二點。
或者是委屈,或者是失落。
總之,半污染物并不太記得當天的自己如何離開了學校。
第二天,謝雲虹又帶着火羽,房門鑰匙,以及其他半污染物認為最有價值的事物,掐着點在花壇上蹲守。
不會有人比他更熟悉好友回家的時間。
在友人的身影映入眼簾之前,半污染物就憑借敏銳的感官察覺到好友身上的氣息。
“小妹妹,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的,你家裏的大人呢?”
一無所知的友人提醒道。
謝雲虹恍惚地擡起頭,第一反應是把友人舉起來:“不危險。”
“不會危險的。”
想了想,半污染物又強調一遍。
或許還是有些委屈,少年又把頭低下去。
但時隔多年,友人再次發出邀請:“去我家裏玩嗎?我媽媽做了很好吃的甜甜圈,就放在冰箱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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